落后燈塔工廠“兩代”的制藥業,正在被AI重新點燃......
“AI給企業帶來的遠不止"降本增效"那么簡單——它是一場從業務形態到組織結構的深層重塑。”醫藥行業距離世界級燈塔工廠,可能還差了兩代。但AI的到來,正在倒逼這個以合規和穩健著稱的行業,按下加速鍵。
本期《2026?聽見數智時代》系列訪談,深度對話正大天晴生產供應智能交付總監陳爾冬,從行業差異、技術落地、組織變革、未來趨勢多個維度,拆解頭部藥企AI落地的真實實踐與底層思考。
訪談嘉賓 | 陳爾冬 正大天晴 生產供應智能交付總監
從互聯網老兵到藥企"數創"操盤手——醫藥行業為何"慢了兩代"?
“相比世界頂級燈塔工廠,當前整個醫藥行業智能制造水平整體還落后兩代左右。”陳爾冬表示,造成這一現狀的核心原因并非藥企沒有數字化意識,而是來自雙重行業特性的約束。
在加入正大天晴之前,陳爾冬的履歷幾乎是一條標準的互聯網科技公司路線。但真正完成思維蛻變的,是完整經歷了以線下作業為主的傳統企業——轉型為與互聯網深度結合的企業的全過程,讓他對企業轉型、數字化如何在組織中"生根發芽"有了切身體會。
在正大天晴,數字化被拆分為幾個板塊:中后臺專注交付通用基礎能力——數據能力、AI底座、Agent編排能力;前臺則設有若干面向特定領域的智能交付團隊。陳爾冬帶的正是生產供應方向的團隊,覆蓋供應鏈、生產、質量體系、設備管理等領域。
這支團隊的運作模式,類似當下流行的FDE理念。
在陳爾冬看來,正大天晴已經全面進入了智能化落地的階段。"雖然在某些板塊也還有不斷完善的空間,但基于那些數字化建設比較有成績的板塊,天晴已經開始構建了很多智能化的成績。
在醫藥商業化推廣領域,天晴構建了有特色的"大腦"類產品;在臨床、生產、供應鏈等領域也都有各自的"大腦"——本質上是一個Agent群,借助AI能力與原有數字化平臺結合,為業務提供智能提醒和決策輔助。
"我們現在整個數字化團隊,一方面在數字化比較薄弱的點'補課',一方面在比較成熟的部分加緊做智能化落地和智能化產品建設。"
醫藥行業為何"慢了兩代"?
作為后來者,陳爾冬加入醫藥行業后有一個強烈的感受:整個醫藥行業相對于燈塔工廠這種世界頂級的智能制造領域,可能還要落后大概兩代。
在深入思考造成這一差距的原因后,得出幾個因素:第一,合規。GMP給企業帶來優勢的同時,一定程度上也帶來了一些禁錮;第二,醫藥行業自身的業務形態特點,決定了其對數字化的訴求沒有那么強烈。
但變化正在發生。
這兩年醫藥行業供應鏈的壓力,恰恰給藥企帶來了新的業務拉動性:一方面行業競爭越來越激烈,成本控制訴求越來越強;另一方面,藥企希望成為全球性的MNC(跨國企業),對業務提出了新的要求。
AI落地全景圖——從財務審核到供應鏈大腦,"不是降本增效,是組織重塑"
在AI落地這件事上,正大天晴的探索遠比外界想象的廣泛。在企業四大戰略中,數字化就是其中之一。當大模型出現后,進一步疊加了"擁抱AI"的方向,在每一次企業內部講話中都在宣導這一理念。
"不管是我們數字化團隊還是整個天晴,其實在各個領域里面都對于AI有很多嘗試,也有很多成績。"陳爾冬列舉了從醫學推廣、臨床、早研,到供應生產質量,再到內部辦公、財務等領域的AI落地案例。
財務審核:一個"連一分錢都不能錯"的領域如何被AI改造
這里以財務領域為例,展示頗具說服力的案例。
傳統的理解,財務是一個非常嚴格的領域,需要把賬做平,不能錯哪怕一分錢。但即便在這個領域里面,仍然有很多點可以落地AI。
財務審核環節的改造:所有一定規模的企業都面臨財務審核問題——各部門的結算環節,不管是個人報銷還是采購對公結算、對私報銷,都需要財務審核其是否符合財務準則和企業規則。過去,這個過程有大量人為判斷的工作量。
早在去年,正大天晴就已經把工作量完全在初審階段用AI替代掉了。盡管后面仍然有復審環節由人工處理,但效果立竿見影:員工體驗大幅提升——原來報銷要等好多天,供應商付款要等30天甚至60天,現在結果很快就能出來;發現問題也能快速打回并提示補充什么材料。
對于財務團隊而言,同樣意義深遠。縮小人員范圍,把更多資源放到如何跟業務合作、如何讓各個業務更好地使用資金、控制成本——在這些角度上去賦能各個業務。
"不是降本增效,是組織重塑"
關于降本增效,陳爾冬給出了更深層的判斷:降本增效可能講得比較“短視”,它可能是一個企業組織的重塑。
結合新的工具,用新的業務形態或模式創造更高的價值,才是企業的核心競爭力。聚焦到組織中的某個環節,在短期3到6個月內,看到的可能是比較"粗暴"的降本增效,個體員工面對這個局面可能很難避免。但在整個企業運作過程中,公司一號位思考的還是"我這個企業怎么去獲得更大的經營成功,怎么能夠讓我這個企業交付更大的價值,怎么能夠贏在未來"。
在這種共識下,每家企業都希望自己的企業不斷去擁抱、去轉型,不要抱著過去的固有思路去做。AI在企業落地的真正難點不在技術,而在組織。
供應鏈大腦:200多款產品,"一款都不用算"
作為陳爾冬參與較多的領域,供應鏈是他眼中"最早擁抱數字化的一波業務"。
在數字化建設比較扎實的基礎上,天晴將AI能力與供應鏈平臺結合,構建了"供應鏈大腦"。效果令人矚目:天晴有200多款產品,以前供應鏈人員每個月要把200多款產品未來三個月的工廠需求手算出來;現在,不僅"一款都不用算",也不需要逐一核對所有產品,只需核對其中的大概10款產品——這些是系統自動分級出來的、需要重點關注的產品。
對于其余100多款產品,AI會持續觀測數據變化。當發現隱患或預測到未來可能的風險時,系統會向供應鏈人員推送一條AI生成的業務描述信息:提示某款產品在未來某月某日可能出現供應風險或庫存積壓,原因是什么(比如質量檢驗可能延期、需求下降導致按原計劃生產會積壓等),并給出建議——比如取消某個生產計劃,或在未來兩周內增加一批生產。
有了AI后,供應鏈人員可以更專注地做好那些必須做的決策,在幫企業做好供應的情況下,用更高的效率、更低的成本去滿足供應、不出事。
混合云、數據治理與安全紅線——"AI時代,平臺長什么樣沒那么關鍵"
未來,什么樣的技術底座更符合AI時代?陳爾冬認為,現在誰的預測都很難講,“甚至有可能說真正匹配的平臺沒有任何企業建出來。"
以Agent工具快速迭代為例:去年大家都在談論Agent元年,各種工具出來;今年又有新的形態出現——現在最火的WorkBuddy。在這種情況下,企業更需要聚焦的不是"平臺應該長成什么樣",而是:讓組織具備彈性,能夠根據行業發展不斷調整去適配新的發展,同時把控好安全紅線,讓業務快速結合新能力去交付產品。
混合云:合規紅線之上的差異化滿足
藥企過去非常偏好本地化部署——工廠有自己的地,建自己的機房沒有太大壓力。傳統數字化時代對電力和空間的訴求也不大。但AI時代來臨后,如果要部署本地模型,對電力和基礎設施成本都有了一個新的臺階。
對于藥企現在可能不得不面臨一個問題:如何在合規、在數據安全的情況下能夠和云結合。如果不和云結合,全靠完整的本地化部署模式,迭代速度、建設成本就會拖累整個智能化的推進。
天晴的解法是構建混合云能力:GMP體系內按照最嚴格的模式本地化打造;相對靈活的業務則可以完全云部署,在安全邊界之上滿足業務訴求。"這樣整個組織就可以面對一個更靈活、更有彈性的基礎設施和安全體系和機制。"
對于數據平臺,陳爾冬同樣主張積極擁抱云:"只要能夠接受數據上云,現在云數倉、云數據平臺這樣的體系,絕對能夠給企業帶來更好更快的構建效率。"尤其各家數據平臺都在實現數據平臺本身的MCP能力,數據平臺自己就可以掛一個Agent能力去實現快速問數,甚至業務Agent的能力。"
安全體系:模型網關與終端一體化防護
AI時代下的安全面臨的挑戰更大:基礎設施形態多樣了,Agent和大模型出來后,企業大量調用大模型,安全問題變得更加復雜。
天晴的實踐包括兩個層面:一是構建自己的模型網關,控制每個員工、每個部門、每個業務對模型調用的成本和穩定性,同時把安全策略集成進去;二是建設終端一體化安全平臺,覆蓋整個終端網絡和數據泄露防護——對企業內部的敏感數據外發進行管控,對入網人員身份、行為進行審計,在需要時能夠阻斷和設置規則。
三年AI之路:從ChatGPT到Agent群
正大天晴的AI探索大約用了三年時間。陳爾冬回憶,早在ChatGPT初火的時候就開始嘗試;去年業界開始熱烈討論Agent元年,天晴也投入資源做Agent;今年則在供應鏈、制造、臨床等領域都有Agent落地。
在組織層面,數字化團隊自身也在經歷一場變革——數字化團隊對自己的重新定義:從傳統的產品經理、UI、前后端、測試、數據、上線運營的很長鏈條、很細的專業分工,轉變為端到端交付團隊中"偏產品偏技術的,兩個人上一件事。
這場變革帶來了令人震撼的結果:整個團隊人員數量大概下降了30%到40%,接近四分之一的人離開了——但業務卻感覺交付更快了。
數據治理的新課題
在AI時代,數據治理面臨著新的挑戰。陳爾冬指出,傳統企業的數據治理問題是永恒的話題,數據孤島只是表象,更根源的是對數據的理解問題——甚至是業務自身的問題在數字世界的鏡像。
陳爾冬將數據治理面臨的挑戰拆解為三個維度:
第一,技術維度——相對好解。當業務場景聚焦后,技術團隊可以比較明確地解決AI友好的數據組織問題。
第二,業務維度——更難。數字化本質上是把業務在數字世界鏡像一份,如果真實世界的業務本身就有問題,到了數字世界,它帶著這些問題去解,是解不了的。"它不是技術的問題,它是業務本身的問題。"
第三,組織維度——最難。當數字化團隊指出業務問題時,背后可能隱藏著組織層面的深層原因。
正大天晴能夠面對巨大轉型,第一個要素就是一把手親自提出了數字化和智能化戰略方向——而且不是喊口號。數字化必須先于智能化。"我們做的很多智能化落地,是建立在先做了一些數字化和信息化的基礎之上,然后才有數據基礎,才可以建供應鏈大腦。”
面向未來——AI將如何重塑制藥,以及那些最容易踩的坑
CEO與CIO:不可缺席的角色
在企業AI轉型的過程中,一號位和CIO的角色至關重要。“直接跟企業一號位對話,站在更高的立場幫企業解決問題。”
最容易走的彎路:被工具和名詞綁架
藥企數字化最容易走的彎路——大家太容易停留在手段上。AI就是個工具,數據孤島、技術路線問題等等都是表象,"你到底要解決什么業務問題,這個才是核心。"
數字創新中心:不是IT,是"翻譯官"
天晴的數字化團隊并不把自己定位成傳統IT,而是叫"數字創新中心"(內部簡稱"數創")。數創團隊的定位是:要跟業務一起定義"未來和AI深度結合的業務應該是什么樣"。
AI制藥:未來5年最重要的事
在陳爾冬看來,對于正大天晴乃至整個制藥行業,未來5年最重要的事情就是AI與藥物研發的深度結合。藥企的核心是一個產品企業。既然是產品企業,如何能做出拳頭產品、做出非常有市場競爭力的產品,就是非常關鍵的。
另一個重要方向是生物藥工藝優化。生物藥生產是一個大分子生長過程,有很多不確定性,AI可以幫助找到工藝參數之間非線性關系,讓整個工藝的優化和未來生產的穩定性帶來非常大的提升。
AI for Science:5到10年最有想象力的領域
未來3到5年,兩個AI變化可能真正重塑制藥行業:
首先是AI在早研階段的變化,包括腫瘤疫苗三期臨床試驗信息的公布等——"這是明顯能夠看到AI對于健康大健康領域帶來的變革"。
其次在傳統企業,AI仍然是一個輔助者的角色。都說AI是一場變革改造,但實際上對于業務來講,真正帶來效果的不是AI怎么樣了,而是這個業務自己發生了變化。AI只是工具,幫助去解決這個問題。
★寫在最后 ★
AI來了恰好是個契機,不管主動或被動,大家不得不去面對這個事。AI重塑制藥行業,重塑的不僅是技術棧和工具鏈,更是企業的業務思維和組織基因。而這把鑰匙,最終握在那些敢于直面自身業務問題、愿意從底層重新思考的人手中。